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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于京都五条大桥上遇到某人,那人说:先生可知道现今联盟的沉默吗?我颔首答应。那人又说:先生不如写点东西做纪念吧。我才要推辞,那人却已经转身走了,是故有下文。
一 雪篇——铁观音
天庆元年(939)师走月,无雪之冬。
野风从鸣虫山的方向奔突而来,在屋敷四周往来地呼啸,仿佛怨灵的号叫,没有止境。或许是因为刚刚挣脱山的束缚吧,风的愤怒超乎想象,偶尔有大块的石子被裹挟着,打在屋敷的顶上,轰然的作响。
忽然有一粒拳头大小的石子打碎了厚纸糊成的纸障子,狂风迅速将缝隙撕裂开来,堂而皇之地席卷而入,将屋内正襟矩坐的一干人等吹成俯仰一片。熊熊舞蹈的炭火被风吹动,神气活现地立起身来,众人的影子也鬼魅一样地长大起来,影影绰绰,象在嘲笑主人们的怯懦。
几名带刀的小童立即补上了破碎的纸障,然则其中的一名小童却惊愕地低叫了起来。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也不觉骇然--佛龛前的两支香烛为烈风所灭,一团黑雾罩在佛龛中的观音像上,雾影之中,那观音像眉眼凌厉,竟象恶鬼一样,着实吓人。
矩坐的诸人一阵惶乱间,两个机警的小童已经将佛龛的香烛重新点起,微光忽闪,黑雾渐消渐散,终于不见了。马迴岩新右卫门乃川一边整理着被风吹散的狩衣,一边喃喃自语,说的什么,旁人就全然不知晓了。
佛龛中的观音像乃铁胎制成,通体乌亮,与惯常见的慈悲观音或送子观音不同,这尊铁观音脚踏一只大龟,撸袖拔拳,作降服状,面目也狰狞,甚是罕见。这原是武者藤堂薰莳从过路的行脚商人那里重金采办来的,于近江悠夫人远来下野时献上,颇得悠夫人的喜爱。但是日光城的臣子们多半都有些不安,只有那须的田中脱口而出,说:"此乃女主祸国的征兆啊!"家主赤军雪斋当时便沉下了脸。未几田中奉命出阵甲斐,为贼兵所困,全军尽墨,于是这铁观音的事就成了野州的忌语。
"冬日风狂,时令罢了,诸卿惊惶失措,成何体统。"屏风后面的寡小君悠夫人轻轻呵斥了一声,诸人方才收摄心神,继续听奉行江户川平造陈述大小的事务。
"今年领内收成不好,不足十万石,各地城砦缴来的年贡也多有陈年碎米,沤烂不堪使用;附近的贱农多有来请求减免租赋的,有些顽劣的还申诉到了国司那里……"平造的声音低暗,叫人恹恹欲睡,也确实有几位臣子闭目垂涎,眼见得是睡着了。
日光的寡君雪斋闭着眼,似乎也已经神游昆仑了。但是伺候的小童收束好案桌上被风拂乱的笔具,重新铺上一面上好的唐绢,将笔锋理顺,又举到了雪斋的眼前。
雪斋微微叹了一口气,接过笔,凝神在尺幅上,不作他想,野州总总,仿佛已经与他不相干了。螟蛉长清不日就要从遥远的南海前来朝贺,这一幅的字轴便是预定给长清的回礼了。可惜雪斋文武诸道皆能,只有这汉书一项叫他犯难,区区"天下"两个字,无论是汉篆魏碑,柳体颜帖,写了多日总是不能尽如人意。
一旁的平造继续絮絮叨叨着:"相模住人春草聚民成社,私设关卡,阻塞了东海道的贡道,今年我家派往京都采办的商队皆被征收了超额的关税。"平造停了一下,抬起头来。他面朝着寡君雪斋,眼睛却是看着屏风后面的寡小君悠夫人。
果然雪斋只是对着唐绢继续地运气,悠夫人则立即回应道:"着骑马大将月夜出阵,速速讨平了则个。"
平造犹豫了一下,说道:"然则听说那春草的背后乃是骏河的国司今出川……"
"赤帜所指,虽鬼神亦不能当,何况小小的国司。今出川如果有什么不满,不妨连骏河也一并踏破了。"听到悠夫人这么说,月夜象含了黄连一样,满嘴的苦,只是吐不出来。
平造同情地望了一眼月夜,继续说道:"大目付白羽藤兵卫征一两天前留下书状,脱离日光,传说他已经在那须落发,法号入道三无。"
屏风后面的人影轻轻哼了一声:"日光养他许久,如今正是用兵的时候,竖子居然弹冠而去,如若不加惩戒,难免会叫诸位臣子丧气。着船物头绯村前去将他拿住,务必将大目付的首级取来。否则,绯村你也不必回来了。"绯村信维面如纸灰,唱了个喏,应承了下来,坐在那里却只是不住地抖。
屋敷里面的人们面面相觑,御中老藤林素来与白羽交厚,忍不住就要起身谏言--但是却站不起来。回头看时,原来是襦衣的下摆被佑笔大口坐住。大口眼歪口斜,口中微有呼声,肩膀那里濡湿了一大片,似乎入梦已久,——一只手却在身下不住地摇掌。
藤林一顿挫间,失却了起身的勇气,轻叹了一声,又坐了下来;然后便发见屏风周围的垂髫小童握着刀,正齐齐地盯住在自己身上。藤林心中一凛,不觉冷汗就淌了一身。
赤军雪斋写好一个"天"字,本该一气呵成继续下去的,这时却停下来细细观赏,似乎颇得意于自己的笔力,左右观看,甚有得色。
平造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水,不自然地清了一下嗓子,说道:"还有一件紧要的事情,下总猿岛的新皇和下野押领使藤原秀乡都派人送来了本领安堵的书状,两位使者已经等待多日,日光城如何适从,似乎早日决断的好。"
须臾,悠夫人问道:"此事诸卿计议日久,可有什么结果么?"
平造答道:"兹事体大,全凭寡小君作主。"
悠夫人又稍待了片刻,悄声说道:"虽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平将门一介蠢夫,居然也能够僭称新皇。传我的令,将平将门的使者枭首,着船物头星田秀光送回下总,就说--"悠夫人略想了想,"就说天无二日,关八国有一个日光城就足够了。"星田听闻此说,跳将起来,却又一跤跌倒,原来已经昏死过去了。
平造对曰:"寡小君此说固然不差,但是我日光城的嫡子平三郎寒川信辅此刻正在下总为质……"
"身在武门,当有决死的领悟。至于信辅,让他自求多福。今年的岁入不是差强人意么,百千人的血淋上去,还怕土地不再膏腴。"
火盆中的檀木忽然"噗、噗"地跳出两朵烛花,火光大亮了一下,竟灭掉了,一团烟懒懒散散地升起来,转了两转,消失在了空气里。
小童正待再次生火,被悠夫人呵止了,"今天倦了,就到这里,诸卿都退下吧。"各位臣下伏下身躯,齐声告退。岩乃川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颈,长吁了一口气,煞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一点血色。他和宇喜多雨塔斋交换了一个颜色,扶起兀自昏死在地上的星田,随着众人鱼贯而出了。
悠夫人把手搭在两名小童的肩上,自屏风后面漫步走到文案前,饶有兴致地看住唐绢:"不错,果然好字。"
刚刚完成尺轴的雪斋吃了一惊,将住笔的手抖了一下,一大团墨滴落下来,堪堪落在"天"字的顶上。
悠夫人大笑了起来:"夫下……下夫…….果然是越发的有趣了。这幅字好,我拿去了。下夫你就继续在这里写字,什么时候写成了,什么时候再出来就晚食吧。"说罢,一干小童簇拥着悠夫人悄然而去。末了的一名小童退出去的时候,轻轻掩上了门,只听得"卡嗒"一声,显是扭上了锁。
雪斋呆立了半晌,突然将手中的笔掷了出去。那笔在空中翻了几个筋斗,打在铁观音身上,然后反弹出来掉在地上,跳了两跳,便不动了。
然而雪斋又惶恐起来,侧耳听了听屋敷外面的动静,走到佛龛前,捡起笔,铺开一张新的唐绢,重新研起了墨。
窗外,风似乎已经小些了,呜呜噎噎的,象夜鬼在哭。
注解:
1 师走月:日本古月历中旧历十二月为师走月。
2 狩衣:由平安时代朝廷武官穿着的"无襴衣"演化而来,至镰仓时代成为武士家居时穿着的便装。
3 国司:大化5年(公元649年)下诏,令国博士高向玄理与僧曼"置八省百官",建立中央机构。地方设国、郡、里,分别由国司、郡司、里长治理。这样,把原有氏姓贵族统辖的大小诸国,置于中央的直接控制之下。"八省百官"制和国郡里制均受唐朝的三省六部制和州县制的影响。两者在形式上虽有差异,但其性质都是中央集权的行政体制。(南开版日本史)
4 住人:即相当于居住在当地的豪族。
5 平将门:平将门(?一公元940年)属于桓武平氏一族,定居下总地方,公元935年同族发生内讧,朝廷进行干预。为此他纠集反抗国衙的关东武士驱走关东北部地方官,公元939年宣布关东八国独立,在下总猿岛筑起宫殿,自称新皇。惊慌的朝廷于公元940年派军征讨,但征讨军末到,叛乱已被平氏同族平贞盛和下野押领使藤原秀乡平息。(南开版日本史)
——第一章《雪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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