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与白

黑:
我们的殿下是个傻瓜。
同几十年以前统治我脚下所站的这块地的大名不同,当年尾张出身的信长公虽然被叫做尾张大傻瓜,但也只是行为怪异而已。
然而此刻站在松尾山阵前拿着南蛮望远镜傻笑着看打仗的殿下,此刻却不得不令人怀疑他的神智是否正常。四周怀疑的气氛已经快要凝结成可以封住视线的固体,虽然雨在清晨时分就已经停止,但是却让人感觉老天是为了想更好看清楚这个傻瓜而特意停下的。
“殿下!”
助右卫门实在按捺不住了。“殿下!请下令出兵吧!我方快要支持不住了!”
“哦?你倒说说看我方是哪一方?”
傻笑的殿下忽然说出这么一句。哪一方?难道金吾中纳言小早川秀秋大人不是太阁的养子么?
“我是太阁的养子没错,但是右府大人也是我的恩人啊。”
傻笑着的傻瓜说出傻话,却忘却了自己是傻瓜这个事实。父亲重要还是别人重要难道分不出来么?就算是执著着于战后的利益,但是三成大人不也说过“在秀赖长到十五岁之前这段时间,完全由金吾来执掌天下事务”么?
“呀,看起来右府大人好象有些失利啊。恩?那是什么?”
为什么看到敌人的失利殿下反而有着失落的口气?被称为“什么”的一群插着德川家纹的士兵接近松尾山脚。
“右府大人打算做什么?”
笨蛋!敌人当然是来进攻的,难道还会带着珠光文琳来同你这个无能的殿下开茶会不成?实在无法再忍耐的我却听到了意料之外的枪声。不可能,这么远的距离火枪不可能射到我们阵中的,三河的狸到底打算做什么?

“啊啊啊不好了敌人攻来了!!”
刚才殿下表现得如此镇定原来不过是迟钝。在突然的刺激之后似乎激活了他体内叫做恐惧的神经,八千人的阵前只听到他一个人惊惶的叫声。劝说他镇静?别傻了,去让助右卫门光着屁股跳舞都比这个简单。
“你们!你们还站着做什么!!冲啊,敌人已经打过来了!”
“殿下请镇静!那么我们的敌人是谁?”
助右卫门用着不怀好意的口吻询问着,得到的回答却是疯狂的歇斯底里。
“不管是谁,往下冲就好!”
那一刹那我分明看见太阁的旗指倒了下去。是我眼花了么?


白:

“五助,大学赖继他们带走雪丸了么。”
声音虽然是从密不透风的轿子里传出来的,但是却没有丝毫的趁沉闷。已经激战了好几个时辰了,大谷刑部吉隆殿下还是那么精神,一点也不像有病在身的模样。
“是的殿下。不过好象我们已经快撑不住了呢。”
到处都是敌人。最初叛变的小早川队被我们打退之后,原本是西军大名的朽木、赤座、小川、胁坂那些家伙也都跟着叛变。到目前为止,我们仅仅二千人的部队,居然是被二万五千的“自己人”所包围。我们的士兵一个个倒下,几乎已经可以看清楚来袭敌人的脸了。
“这样的话也算是不赔本了。”
说出这句话的是殿下的侍童雪丸。年仅十三岁的他同殿下一样是丰后人。少主赖继曾经开玩笑地说,如果雪丸要是再年长一点没准会被收为殿下的义子也说不定。当时殿下听了之后也曾经很认真地思考过,但是现在这个可能大概永远也不会有了吧。
派遣儿子大学和赖继亲自把雪丸送出战场去,在普通人眼里也许是爱护儿子吧。不过由此也可以看到殿下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了。
“五助,来帮我一下。”
轿子的门打开,里面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因为癞病的缘故原本可以轻松击倒五个壮汉的殿下现在居然连站起来都很困难。我轻轻扶住那白布包裹着的躯体,感觉到里面散发出炽热的体温。
“看样子这身衣服没有白穿。”
“殿下……”
殿下穿着练绢小袖,上有二三白缩墨画对蝶,外罩银涂鸟毛三枚甲,左手木菟、右手狸猫臑当。全身象是为切腹而穿的干净装束,可谓是悲壮之极。不知道为什么,殿下一站出轿子,原本已经几乎溃退的士兵们又重新站在了战场上。然而敌人实在是太多了。
“五助,告诉士兵们他们可以撤退了。”
“……”
“替我对他们的英勇表示感谢。不过,没有必要为我而死,能逃就逃吧,不能逃走的话投降也可以。”
“殿下!”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不,是完全没有可以说的话。
“还记得我们刚到这里我指给你看的松树么?把我的首级埋在那里吧,我可不愿意死了还见到像秀秋那样的家伙。”
我轻轻地接过殿下日常佩带的那把配刀。不知道什么东西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看看天,没有下雨啊。
依稀中我看到太阁的旗指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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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庆长五年(1600年),关原合战爆发。在狭隘的关原盆地里,约七万名东军(德川方)和约八万名西军(石田方)互相对峙着。西军英勇作战致使东军受挫,而这个时候德川家康命令一支枪队前进,到达已经答应叛变西军的小早川秀秋部队所驻扎的松尾山阵地的山脚下后,便向山上连续射击,以迫使其叛变。那时是正午,小早川的八千人的大军,冲下山来,杀到了自己人的阵地上。战局在这一瞬间,开始了逆转。受到正面冲击的大谷吉继对此早有准备,埋伏的铁炮队向小早川队齐射。接着,大谷队全军向小早川队发起突击。小早川队第一阵崩坏,第二阵败走,一度威胁到本阵,小早川队后退近五町。但是随着小早川队的叛变,西军的其他大名也跟着叛变。大谷队二千人被包括小早川队在内的二万五千大军包围。大谷切腹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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