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译者前言
说起中日佛教文化交流史，中的人首先会想到鉴真和尚（688年～763年），而日本人则很可能先提到弘法大师空海（774年～835年）。当年鉴真和尚受日本圣武天皇邀请，历经艰难，九死一生，终于于754年抵达日本当时的首都奈良，在奈良东大寺设坛传戒，成为日本佛教律宗的开山祖，其后又在奈良建造了著名的仿唐建筑唐招提寺，并在那里圆寂。就在鉴真和尚东渡日本的半个世纪后，8O4年，空海和尚作为私费留学僧随遣唐使船西渡中国，来到唐朝首都长安留学求法。在长安，空海以他惊人的天分和勤奋终于博得了密教传持七祖青龙寺惠果法师的赏识。惠果法师是由西域取经归来的密教传持四祖不空三藏的秘传弟子，号称三朝国师，深得朝廷宠信。他将空海收为弟子后仅五个半月便圆寂了。惠果法师共有弟子三千，而空海作为一个年轻的外国僧人，入室还不到半年，竟从法师那儿传得密教的全部秘传，成为惠果法师的秘传弟子，就连法师圆寂之后的《大唐神都青龙寺故三朝国师灌顶阿阇梨惠果和尚之碑》也由这位年仅三十二岁的日本留学僧空海撰文并书写，这不能不归之于“天命”。空海入唐时是获准留学二十年的，而法师圆寂后，他为遵从师命，将密教传之日本，随即携带惠果法帅传让给他的大批的密教教典、法具和其他大量书籍，结束了仅两年的留学生活，提前返回日本。此时，日本的首都已迁至奈良北面的平安京，即京都，奈良则被称为南都。空海回到日本后也曾在奈良的东大寺传法，并担任过东大寺的最高职务别当（现称为管长）之职，掌管佛教的一个宗派。其后奉诏入京，在京都高雄山寺（现在的神护寺）传授真言密教，并通过论争战胜北岭南都各派显教，成为日本密教真言宗的开山祖。空海深得嵯峨天皇宠信，蒙赐改建京都东寺（教王护国寺），同时又自筹经费开拓高野山，作为真言密教的根本道场，并在高野山上入定，谥号弘法大师。或许就是因为惠果法师把密教全部传给空海和尚的缘故，密教在中国传至惠果之后即趋衰落（西藏密教是公元8世纪至11世纪间由印度直接传入的），而在日本则经空海的改造弘法，日益光大。密教以《大日经》和《金刚顶经》为依据，把大乘佛教的烦琐理论运用到简化通俗的诵咒祈祷方面，认为口诵真言（语密）、手结契印（身密）、心作观想（意密）三密同时相应，便可即身成佛。这对信徒们来说是很有吸引力的，因此在日本影响很大。高野山现在已经成为日本的一大佛都，高野山金刚峰寺尽管只是真言密教的一个支派，高野山真言宗的总本山，却有下属寺院四千处，分布在日本全国各地及海外，信徒多达一千万。1984年作为弘法大师入定一千一百五十周年纪念活动的一部分，日本高野山真言宗组织了“空海赴长安之路”访华团，沿空海当年在大唐国上走过的路探访考查，并在福州鼓山涌泉寺竖立了“空海入唐之地”纪念碑。空海拜谒惠果法师传承密教秘法的青龙寺，也由日本全国真言宗各派总大本山会捐款于同年在西安青龙寺遗址上重建竣工，寺中的“惠果·空海纪念堂”，亦同时落成。
空海不仅是一位佛学大师，也是一位著名的书法家、文学评论家。在日本书法史上，他与嵯峨天皇、橘逸势并称为“三笔”，现收藏于京都东寺的名作《风信帖》被奉为日本书法国宝之首位。空海编纂的《文镜秘府论》论述六朝至唐初的诗歌理论，其中所引之书今多失传，是研究六朝至唐初文学的重要资料，我国也曾经出版过校点本。
然而空海在历史上也留下了一个难解之谜。跟空海同去唐朝留学，归国后成为日本密教天台宗开山祖的最澄是官费留学僧，他从桓武天皇那儿领取了大量的盘缠、贡礼，还配有翻译，而空海则是私费留学僧，一切费用都得自己掏腰包。他原计划上唐朝留学二十年的，后来虽然两年就回国了，但随身带回庞大的密教经典、法具和成车成船的文物书籍，其花费无法估量。据史籍记载，空海渡唐之前只是一位无名的苦行僧，修行于天下名所之间。他是从哪儿搞来这么一大笔钱的呢？有关主海的传记、小说在日本曾出版过许多，但都没有解开这个谜，其结果是将空海看作一位“神”。历史传记小说《空海情》试图换一个新的角度来解开这个谜。小说从空海毅然离开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潜进吉野山修行，邂逅一位年轻的姑娘写起。这位姑娘便是当地水银集团丹生族族长的女儿丹生都姬。空海正是得到丹生族族长父女的鼎力相助才筹集到渡唐和日后开拓高野山的巨额经费的。小说以弘法大师空海为将密教之法弘扬于东瀛之国而作的一生奋斗为主线，穿插描写了空海和姑娘的微妙的爱情故事，从而塑造了一个有血有肉也有情的活生生的空海形象，表现了“空海也是人”的主题。
关于丹生都姬这一人物，似无确凿的史实依据。空海的大弟子真济写的《空海僧都传》里有这样一段记载，说空海在京都时，“春秋之间，必一往看其山中（指高野山）。路边有女神，名曰丹生津媛。其社回有十顷计泽（这座神社曲曲折折计有数十顷的泽地）。若人到突，即时伤害。和上（尚）登日，托宣曰：妾在神道，望威福久矣。菩萨到此山，弟子之幸也。冀献己私菀，表以信情。今见开田二三町许，名常庄是也。”这段记载近乎神话，而且是讲高野山的事，至今高野山中心的根本大塔的附近仍有祭祀丹生都姬的“高野明神”神社。“丹生”是水银矿山之意。古代伊势（今属三重县）、大和（今属奈良县）、纪伊（今属和歌山县）一带有丰富的水银矿，因为建造奈良大佛、平城京（奈良）、平安京（京都）需要大量水银，修验道的行者们炼丹也需要大量水银，所以这一带水银矿业一度非常发达，至今仍保留着许多称为“丹生”的村名、地名、河名等。这部小说的作者榊莫山先生便出生于曾盛产水银的伊势。榊莫山先生祖传信奉真言宗，“弘法大师、弘法大师”的，自小如雷灌耳。大人们训斥时说：“你会受到大师的惩罚的！”表扬时说：“你这是托大师的福！”榊莫山先生非常崇拜空海的书法，尤其对《风信帖》有独到的研究。近三十年来他又一直徘徊在伊势、大和、纪伊一带的原野山林之间，探访原野书法、路旁书法，不知不觉便发现凡是有丹生的地方，往往就有空海的踪迹，于是突发灵感，通过丹生都姬将水银和空海联系起来，构思写成这部小说。
榊莫山先生的本业并非写小说的。他的名字在日本几乎家喻户晓，这是因为他不但是一位著名的书法家、画家，而目还是一位活跃于新闻、出版、电视、电台各界的艺术评论家、散文家。仅举几个数字便足以说明他在日本的知名度：举办过个人书画展览六十多次；在日本四大报纸（《读卖新闻》、《每日新闻》、《朝日新闻》、《产经新闻》）及其他报刊上刊登和连载文艺评论、随笔文章数百篇；出版各种著作七十多本，在各大电视台电台（主要是NHK）录制播放各类节目讲座五十多种。1994年春季，日本最高学府东京大学入学考试的语文试题中有一题便选用了榊莫山先生的散文集《大和慕情》中的《木兰花》一文。本书是榊莫山先生创作的第一部小说，也是他下苦功夫写成的一部力作。小说出版以后，立刻引起各界注意，各大报纸相继刊登文章对它进行介绍评论。小说处处显示了作者厚实的艺术根底和丰富的佛教历史知识。特别是书中对空海的书法作品所作的精湛评析，更显示出一位著名书法家、艺术评论家的特有的功力。
榊莫山先生对中国怀有深厚的感情，曾先后十六次访问过中国，并出版过《中国见闻记》（1982）、《与汉诗同行》（1993）等书，主持拍摄过《汉诗纪行》（1992）等电视艺术片。他的《日本书法史》一书，1986年曾由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过中译本。本书译者之一郑丽芸当时担任该书中译本的校阅。我们来到日本后又有幸结识榊莫山先。承蒙先生惠赠新著《空海情》原作，我们一气读完，深深为书中的空海形象所吸引，于是征得榊莫山先生的同意，着手将这部小说译成中文，介绍给中国的读者。
小说的翻译和初校工作是在1992年、1993年除旧迎新的一段时间里进行的。那些日子，除了必不可少的工作学习之外，我们谢绝了一切社交活动，沉浸在空海的世界里。对于空海，我们过去并非一无所知。在中国时，郑丽芸曾发表文章介绍过空海的书法；就在1992年的夏天，我们还随日本朋友去高野山参拜过。高野山上，从一桥到奥之院（后殿）弘法大师空海的入定之处御庙（祭祀亡灵的灵庙），要通过一段长达两公里左右的参道。参道两旁有无数自高野山开山以来植下的千年古杉，径有数围，高达数十米，直耸云霄。树下是灵场，一千多年来，上至历代王公诸侯，下至普通平民百姓，有数十万人在那里长眠。那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墓碑，有的因年代已久风化剥落，有的则刚立几天字迹犹新。前往弘法大师御庙参诣的人们默默穿行其间，四周灵气弥漫，一片肃穆庄严。参道的尽头便是弘法大师空海的入定处。那里，历经千百年，日夜灯明，香火不绝。在那一刹那间，我们仿佛进入了菩提的世界，尘世的一切都被净化了。高野山是一座灵峰，空海就住在灵峰深处！然而，榊莫山先生的《空海情》告诉我们，“空海也是人”！有一天我们突然从小说的译解中顿悟过来，空海当年不就在我们家附近住过的吗？从我们家骑自行车出发，往西十五分钟，便是平城宫迹，如今草木丛生的遗址公园当年曾是雄伟壮观的奈良朝首都平城京的中心，空海十五岁进京投奔叔父，二十岁那年（794年）桓武天皇才迁都平安京（京都）；往南十五分钟，就到大安寺，那是空海出家的地方，他在那儿拜勤操和尚为师，日夜苦读佛典；往东十五分钟，可达东大寺，直到现在，每逢有重大佛事，那雄伟的大殿里就会回荡起当年空海从唐朝带回来的理趣经的诵读声。于是，当我们连续翻译几个小时，觉得过分疲劳时，就会骑上自行车，沿着当年空海的足迹转一圈。那年元旦，也就是日本的大年初一，我们还专程去拜访了大安寺，跟那儿的住持聊了半天空海、勤操的故事。小说译完了，但我们对周围跟空海有关的历史古迹的兴趣却并未消失。在伊势，在吉野，在京都我们都曾探访过空海的足迹。我们深深感到，这次翻译对我们来说是对日本文化的一次再学习。
小说中人物的主要活动舞台是奈良、京都一带，作者写人物对话时，也使用奈良、京都一带的方言。同时，小说里还引用了不少空海的著作，这些著作都是用古汉语写成的，而引用时则被译成现代日语。这两点给翻译带来了不少困难。好在我们住在奈良，可以随时向当地的日本朋友甚至直接向作者本人请教，请他们释难解疑。为了对读者负责，译稿交出版社前我们又仔细校阅了一遍，并借来《弘法大师空海全集》和其他有关史籍，一一核对小说中的引文原文，以便返译为古汉语。限于时间和水平，译稿难免还会有这样那样的错误，敬请读者指正。
小说日语原书名为《空海书韵》，征得榊莫山先生的同意，中译本改译为《空海情》。榊莫山先生还欣然同意亲自为中译本设计封面、题写书名，使我们不但可以欣赏到他的小说，还可以欣赏到这位著名的书画家的独特书风和画风。（本译著卷首的地图系根据日文版原书印制）
本书中译本的出版得到了学林出版社社长、总编及有关编辑的大力支持，还得到了原上海书画出版社副编审吴添汉先生的热情帮助，在此一并表示感谢。希望本书的出版能引起中国读者对空海的兴趣。
方经民 郑丽芸
1994年4月24日
记于日本奈良书耘斋灯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