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长安岁月 遣唐使判官菅原清公等人抵达京城长安是十一月十五日。
秋天已经远去,京城里寒风刺骨。来京城的一路上清公老是惦记着:“大使已到了长安吧,还是没到?”第三、四船则始终沓无音信。
清公因为随身携带国书印符,一路上顺利通关过卡,明州登陆也好,途经扬州也好,进入长安也好,同当地官员们打交道毫不费劲。
一路上心里翻腾着各种念头,终于到达了长安。怎么,大使、空海都还没到长安?清公一下子感到缓过了一口气。
平安渡过东中国海了吗?来长安的陆路顺利吗?消息全无,什么也不知道。清公心里又忐忑不安起来。
判官菅原清公克制着心中的不安,开始试探接触长安政府,出面接待他的是名叫刘昂的官员。这位刘昂官居监使,非常通情达理,而巨各种消息非常灵通。
据刘昂所说,(日本的)遗唐大使船八月初漂流到了福州。
这么说来,应该可以到长安了,难道还没到吗?
两三天后,刘昂又传来消息:“遣唐大使一行,乘坐车马从福州赴长安的日期似乎是十一月初。”
接着又补充道:
“抵达长安,大概要过明年正月十日吧。”
“哎哟!”判官叹了口气。
等待,一日如千秋!
再说,改名贺能的葛野麻吕大使和空海一行日夜兼程赶往长安。
水手们留八福州,船则为准备明春返航而知回航到明州。
一行二十三人急匆匆地上了路。去杭州只有陆路,而到广杭州就有运河了。但是到杭州的陆路非常辛苦。
途中经过古老的名酒城越州(今绍兴)。想要好好休息一下再走,但没有时间。尽管这样,慢性子的橘逸势还是想喝酒。“该休息啦!”“停住车马!”他不时地大声吆喝着。可是东土的驭者听不懂他的话,他只好无可奈何地再三眺望着越州河畔的排排酒仓。
这次旅行是一次强行军。正如后来大使在复命书上所报告的:
“星发星宿,晨昏兼行。”
也就是说,天刚亮就牵马发车,一直跑到天黑。
大概是种以马套车吧。从福州到杭州道路险阻,人马都吃尽苦头。即使这样也需奔走近二十天。杭州终于到了,然而无暇参观这个历史悠久的城市。舍去车马,急匆匆地登上船,沿着运河继续北上。
进入运河,又开始了船旅,比起陆路的车马来要舒适多了。“真是造了条好水路呀!”贺能大使感叹再三。跟东中国海的不知去向的船旅不同,运河之旅就像行驶在平川大道上,可以彻底安下心来。
“这是隋炀帝开的运河吧!”
逸势回头问空海。
“大概是的吧。好像是从杭州北上苏州,从苏州再往西北,横渡长江就是扬州。”空海的回答非常详细。
逸势心中暗暗恩忖,他与老是感叹的大使大不一样啊。
运河从扬州继续北上,连接黄河,到洛阳再到长安都能行船。炀帝的这一治水工程的巨大意义到底在哪里?一言以蔽之,就是为了江南的米盐能不断北运。
扬州是从江南进入江北的大门。城出人来人往,物产丰富,充满生机。水城风景优美,盐商们建造了豪华楼馆采炫耀豪富。
逸势又开始嘟哝了:
“我想在扬州住下,我要下船!”
曾经有多少诗人在扬州留连忘返。越州、杭州、苏州、扬州——对留学生橘逸势来说,这此地方充满诗意和酒兴,他多么想在这里慢慢品味啊!
可是,大使、空海都急着赶路,想尽快抵达长安,哪怕早一个时辰也好。照现在的速度,年内或许还能赶到吧,颇有先见之明的空海想。
月光之夜,船仍在运河中航行。无风的日子,就摇橹;有风的日子,则张帆。如此急匆匆地往北赶路。
到汴州下船时,风刺骨寒冷。华北的冬天来得早,给人马来往带来很大困难。一行人谁都在不停地想着:
“但愿早点到达长安……”
就连逸势也在急急忙忙地搬运行李。
汴州的衙门以最快速度备好车马,身强力壮的苦力们拼命往马车上装行李。
雪花随风飘舞。
随着驭者的甩鞭声,马车轮子开始转动,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重声音,一直向西行去。
据说到洛阳需五六天,再到函谷关要五天,最后到长安还要五六天。一行人乘坐的马车队伍轰轰隆隆地加快了行军速度。马车摇晃得厉害,车上的人稍不留神便会摔倒。这种摇晃跟沿运河北上时船的摇晃显然是完全不同的。
一行人抵达长安的大门长乐坡时是十二月二十一日。十一月三日离开福州,四十八天便到长安,速度真快。平时这可是六十天以上的旅程。
在长乐坡住了一晚。按惯例两三天后,唐朝的使者会来接迎。
果然,十二月二十三日,唐朝的使者带了二十三匹马前来迎候。大使的马上配有“七珍鞍”,就是在马鞍上华丽地镶嵌着金、银、琉璃、玻璃、砗磲、珊瑚、玛瑙等七种珍宝,看着这些,藤原贺能大使真是心满意足,洋洋自得。
大使一行二十三人骑马从长乐坡进入长安城。沿途两旁围着很多看热闹的人在热烈的欢迎声中他们被引进迎宾馆的宣阳坊。
宣阳坊里,先到的大使判宫菅原清公等已含泪等待着他们。
第二天,十二月二十四日,藤原大使把桓武帝的国书和贡品一件件献给唐朝。当时唐朝皇帝是德宗,但是年事已高,病倒在床了。德宗在病榻上瞥了一下贡品目录,向侍臣赵忠传旨:
“厚遇!”
德宗过目的目录里一件件详细记载了所纳贡品:
“砂金百包,银大五百两,水织絁二百疋,美浓絁二百疋,细絁三百疋,黄絁三百疋,黄丝五百绚,细屯绵一千屯,出火水精十颗,出火铁十具,甘葛汁十斗,金漆四斗……”
十二月二十四日,大使一行谒见了作为病重的德宗的代表皇太子。席上,大使介绍了“留学生”橘逸势、“学问僧”空海,同时还请朝廷多多关照赴天台山的“还学生”最澄。
接着就是宴会。
中国的宴会,自古以来就是热情洋溢。
他们受到了热情隆重的接待。大使的记录上这样记载:“设宴厚饗,酣饮终日。”简单说来,整整的一天浸泡在著名的美酒里。不用说,由越州沿运河运来的名酒一定也在其中。
贪酒的逸势高兴极了,不停地跟邻座的空海絮絮叨叨说着酒话。大使则嘟嘟嚷嚷:“累坏了,累坏了。”中途去了雪隐(佛语:便所)便不再回宴席,醉熏熏地回到宣阳坊倒头便睡。一路紧张疲劳不堪,如今完成重任,一下子瘫了下来。
藤原大使对长安新文化没什么兴趣,他想明年一开春,贺过新年就马上回国。据说逗留时间长了会被长安朝廷讨厌的。
可是新年正月初二,传闻德宗病危,长安城里一天比一天忧心忡忡,大使不便提出回国,每人闷闷不乐。
二十三日,皇帝驾崩了。二十八日顺宗即位。其后三天又要奉陪哀号之礼,为此大使一行推迟回国,到二月十日才离开长安回国。
空海和逸势送行送到长乐坡才回宣阳坊。可是宣阳坊是迎宾馆,无法久住,两人取得了在长安留学的官方许可,寄宿在西明寺。
“终于剩下我们俩了。”
把行李搬到西明寺后,逸势喘了一口气。两人坐在寺院的走廊上。
“收拾的事以后再说,上街吧。”
逸势劝空海。
“听说这一带有很多寺院,到处都有商人、店铺的。”
逸势大概打听过了,消息灵通,说一起出去观光吧。
空海明知逸势一个人是无法出去的,却还说:
“你一个人去吧,我要整理行李。”
不出所料,逸势嚷了起来:
“不要说这种无情的话,你明明知道我无法跟当地人交谈……”
“好吧,走!”
空海把大佛珠往颈上一套,站起身来。逸势兴高采烈。
长安城四周围有城墙。那时据说是东西十八里又一百十五步,南北十五里又一百七十五步,也就是说东西约有八点二公里。
皇帝的禁宫建在城北,宫殿的南面是皇城,那里是朝廷的衙门和官员的住宅。
城南一带叫京城,住着市民,有商店、寺院。空海、逸势寄宿的西明寺就在京城一带,是比较热闹的地方。
从皇帝居住的禁宫正南门开始,朱雀大街像一条直线把皇城和京城连接起来。
毫不夸张,这是当时世界上最壮观的大都市。
朱雀大街把长安城分为左右两半,分别称为左京和右京。大体上左京宫殿、公园较多,还坐落着高大宽敞的朝廷大官的邸宅、官衙等。
与此相比,右京既有占地宽敞的庙宇寺院,也有拥挤不堪的热闹的商店街和娱乐街。
出了右京的西明寺,就是一条热闹的街道。
空海和逸势并肩来到这条街,这里既有基督教的教堂,也有天主教的教堂和道教的道观等。眺望这些风格迥异的建筑物,空海想,“真不愧为国际都市啊!”“大唐真是个文明开放的国家!”他感慨不已。
事实上,像这样允许别国宗教占据位置的时,长安城里也有天台、华严、法相、三论、禅宗、律宗以及密教等的寺院,到处林立,争奇斗妍。
空海的兴趣主要集中在各种宗教,留学生橘逸势则对看到的东西、遇到的人感到好奇。
右京酒家很多,张桂着大酒旗,很好找。喜欢喝酒的逸势心里蠢蠢欲动,就想进去看看。每次看到酒旗,就劝诱空海:
“喂,空海,进去看看吧。”
所谓酒家,按照日本的说法就是居酒屋,按照西方的说法就是酒吧。也就是喝酒吃饭的地方。店内一定有年轻美貌的姑娘或胡姬陪酒。
刚才在街上还跟引人注目的胡姬擦肩而过呢。那时逸势紧紧盯着胡姬的后影,目送远去。
“行了,逸势!”
空海大声招呼道,可他仍然嬉皮笑脸地眨眨眼睛,傻笑不止,一边吟起杜牧诗句,一边胡思乱想:
“水村山郭酒旗风……啊,长安真快活……月下美人望乡哭……也许就是说那个土耳其美人的事吧。”
空海看着洋洋自得的逸势,心想:世上竟有这种开心活宝!
那天逸势被空海硬拖着才勉勉强强地回到西明寺。一杯酒也没喝成,心中闷闷不乐。
回到西明寺时,长安城里已暮色朦胧,为数不少的榆树、槐树映在宽阔的寺庙庭院的地上,描绘成美丽的剪影。
这座西明寺规模宏大、雄伟,是由唐初朝廷请去印度取经回国的三藏法师设计建造的。可以说,西明寺的伽蓝完整地体现了三藏法师的远大理想。
据说,古往今来不曾有过这样宏大的寺院。它作为长安城内的名胜,建有三千多栋建筑。
晚霞中的西明寺格外壮丽,空海回来跨进寺门时,感到一阵激动穿透全身,这是一种通过视觉激发的宗教式感动,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剧烈的心灵震撼。
——宗教必须是艺术——它点燃了空海的情感之火,这把火一直燃烧到空海生命的终结。
空海凝视着暗红色的天空,脸颊旁慢慢地滚下了一行热泪。
过了两三天,逸势搬到国子监了。因为逸势不是僧侣,必须住到国子监的住舍去。
住在西明寺的空海,也不甘心每天呆在寺里。他开始有目的地行动起来,参拜寺庙、寻访文人、接触佛教艺术,最终目标是要向青龙寺惠果法师学习密教。
不过,空海来到长安已经冬去春来了,却一直没有去青龙寺的打算,而是白天拜访名人,夜晚徘徊街头,日复一日。要是按照一般常识,人们都会迫不及待地先去拜谒惠果法师的。
那么,空海的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呢?天分出众的空海心里无疑是想,等待时机,耐心等待——要选择最佳时机再去拜谒惠果法师。
空海夜复一夜地徘徊街头,这座国际大都长安,有很多穿过一望无际的大沙漠、长途跋涉来到这里的西域商人及其文物,街上到处可看到高鼻蓝眼的波斯人或土耳其人等,还有使用刀叉的西餐馆。不但如此,有的店出还飘出阵阵从西域运来的洋酒醇香。
空海三天一次跟逸势结伴逛街。逸势每人情绪高涨,酒家里,既有珍贵的美酒,又有漂亮的胡姬和姑娘。
空海虽然也觉得酒呀胡姬呀都蛮不错,但他更感兴趣的是在酒家聚会的文人、僧侣的风情,也就是他们的悠然自得的风姿和直言不讳的谈吐。在日本无法盼望的“时机”,在长安是可以争取到的。
“啊!我真是时来运转。好不容易来到长安,我一定要全力以赴地抓住这一时机。”空海每天充满着信心。所谓时机就是运气,也可以说是机会,空海在这一点上可称得上是幸运的。 |